高考已经是（差一个月）6年前的往事了。困扰在我大脑里的问题不再是数学方程、物理分析或者生物的知识点、甚至已经不再是坐在两个过道外的那个女孩会不会在今晚找我问题了。从高考前到高考后看一年又一年的试题渐渐已经变得无关紧要，多巴胺的刺激远不如今晚跌了15%的SOXL。

直到我读到这篇文章。

第一次看到这个题目时，我对这个宽泛的题目感到空虚，潦草滑过。或许，「高考」这个题目正适合我。

6年的时间足够应验许多预言。物理、化学这两门当时我最擅长的科目的知识或许只有在与在这方面攻读博士的「谢教授」聊天时才能偶然会想起。生物还让我在看医生时还能表现出一些略懂一二的底气。大学乃至高中的数学知识确实在现在对我毫无作用，但是数学建模和分析的思想是我现在创造价值的工具。英语，这可能是高中以来最直接对我有价值的学科：如果没有IELTS成绩，我无法取得硕士文凭；如果没有掌握这一门外语，我失去的还有线下和线上与全球人类对话的机会、掌握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信息源的钥匙、和一种更加具有理性的便于推理的逻辑方式。而语文，那个我最不擅长的学科，竟然成了我现在最有兴趣的学科之一。读书阶段许多无法理解作者的感受仿佛会在一瞬间贯通，以前难以读懂的文言文在现在也略通句读。现在每天读文汇报的文艺板块会特别留意有没有有意思的文章，仿佛更加能够读懂作者“想要表达的思想情感”，甚至于现在，我也会有想要写一点短文，给虽不太多的读者。

政治和这门课程本身让我愈发理解我所在的这个社会的运行。历史成为了更多的谈资。随着教材之外的更多故事的丰富，我开始尝试揣摩时代运行的规律。而说到地理，高中前的我点亮的地图不过西南诸省云云。直到毕业以后，我才有幸走到松花江畔、伊犁河谷中、南海浪涛旁、江南水乡里，我才终于有幸从印度洋边的海滩出发，去到沙漠与石油之城、去到汉字文化圈的边缘、甚至跨越这个地球，看到那一片年轻的、繁荣的大陆，去见到那些教材里的图片和描述。当我坐在地中海气候的风里时，我庆幸我之前学习过地理，也庆幸我没有去学习地理。如果有读者在高考之前看到这篇文章，那也许你需要在你读到本文的此刻就意识到，高中的3年太过短暂，你所喜欢的科目完全有可能在未来发生巨大的变化，你所选择的科目只是一个为了考试而选的选择。

高考毕业6年以来，我也一直在关心当年考得比我高或者考得没有我高的同学们的现况。在当年，我已经认识到高考对人生的影响其实并不大。只是在当时，没有人曾告诉我如何站在更加长远的立场上去思考和认识我们自己。高考本质上仍然是解决高等教育的供给不满足需求的矛盾的工具：想去清华读土木工程的学生远多于清华大学级别的教育资源可以容纳的学生，因此通过考试这个「公平」的手段给予学生选择的优先级。但是，你选择去清华「读土木」、或者是「去清华」读土木，或者是「去」清华读土木是三种不同的概念。

对于高中的自己来说，我未能意识到我做了一个怎样的决策，就填报了最终的志愿。所幸，这个决策在目前来看并非世俗意义上失败。然而，此刻的我越来越意识到，所谓的高考并不能决定什么。在上大学之前，很多同学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以至于很多有能力的同学，并没有办法提升自己对社会的认知。他们把决策全权授予给了他们的父母、或社会、或老师，因而在一些客观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也没有做出最适合他们的决策。

很多人对高考具有这样的认识：高考是给普通人的一次与其他权贵公平地直接竞争的机会。甚至，他们会给这句话加上「唯一一次」、「最公平」等定语。这些看似绝对性的表述让部份人产生质疑，然而很多人却没有意识到的是，这些绝对性的表述本身是否正确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正确地认识高考的定位：它只是一个工具——一把扳手。然而要做什么事情、用什么工具，应该是我们根据我们的认知来决定的——如果我觉得做木工既有前途，又是我的兴趣，也是未来社会的希望，那你自然会把扳手扔在一边；而如果我觉得成为这个世界上拧螺丝最快的人是我毕生追求的目标，那么我自然应该设法得到一把最趁手的扳手。非常令人遗憾的是，在我和我的大多数同学的高中年代，即使是有实力的人也没有被引导去激发他们的认知，而他们的父母、学校或所处的环境，也不一定具有足够高的认知，去让他们做出正确的决定。

在B站有一个以吐槽土木而闻名的UP主。他的语言固然幽默风趣、表演固然具有强烈的感染力、视频剪辑节奏恰到好处，这些让他取得了粉丝和商业回报。然而当我在看他的视频时，我也感到一丝惋惜：从他自己到他的父母、亲戚、学校，竟无一人看出或者在意土木行业的前景、房地产行业的风险。当然，也许如果他当初前瞻地预料到了土木行业的衰败、房地产行业的萎缩，也许我们也会失去一个优秀的短视频博主。可是，终究还是有那么多与他一样的学土木的同学，而这些同学却没有做短视频的才华与天赋。

高考大多数时候并不会成为击穿你命运的奶酪的那个漏洞。当你站在曼哈顿中城的任意一个相似却又不同的十字路口时，你要选择第几大道？